怎麼就被 「焊」 在了椅子上?
久坐的由來 - 也是生活方式的演變史
在人類絶大部分的曆史裡,從我們的祖先在草原上追捕獵物、採集果實,到後來在田地裡耕作,我們的身體每天都在進行大量的運動 。高強度的體力活動是生存的必需品,我們的基因、肌肉、骨骼和心血管繫統,全都是爲了適應這種“動個不停”的生活而設計的。
然而,大約兩百多年前,隨着蒸汽機的發明(工業革命)徹底改變了遊戲規則:
從田野到工廠,再到辦公室:蒸汽機、電力這些發明,讓機器開始承擔越來越多的體力勞動 。一開始是在工廠,雖然還是很辛苦,但已經預示着純體力活的減少。到了20世紀,電力和各種家用電器的普及,更是把人們(尤其是女性)從繁重的家務中解放出來,同時創造了大量全新的工作——辦公室文員 。
“坐着”成了身份的象徵:在那個時代,能坐下來用腦力工作,而不是在外麵風吹日曬地出苦力,是一種巨大的社會進步,是地位和成功的標誌 。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,反而人人都向往這種“體麵”的生活。我們第一次大規模地把“坐着”和“工作”劃上了等號,這也是改變的開始。
爲“坐着不動”設計了整個世界
如果説工作方式的改變是第一波衝擊,那麼現代科技在生活領域更是全麵滲透,更是將我們牢牢地固定在了椅子、沙發和各種交通工具的座位上。我們曾經活躍的身體,被一步步地“優化”掉了所有需要付出體力的環節。此外這個進程就在當下以不敢想象的速度持續發展,AI、機器人的進化會讓人們更一步的“舒適”。
出行,從 “動” 到 “不動” 的演變
交通工具的發明帶來了無可比擬的好處,最顯而易見的是活動範圍得到了空前的延展,從前一生都難以跨越的距離,如今數小時便可抵達。 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,交通工具的進化史,也是一部身體活動的“退化史”。
在過去,無論是依靠雙腿的步行還是駕馭馬匹的跋涉,每一次出行本身都是一種需要付出熱量、鍛煉體魄的身體活動。 而隨着汽車、輪船、高鐵和飛機出現,則將這一切都變成了靜態的“乘坐”。我們不再需要用自身的能量去完成位移,隻需安穩地坐着,機器的動力便能帶我們去往任何地方。因此,這場效率革命的背後,是我們出行方式的根本轉變:從主動的“身體位移”,退化爲了被動的“身體運輸”。我們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時空自由,其代價卻是我們的身體必須承受長達數小時的靜態乘坐,在速度與便利的背後,是悄然滋生的健康風險。
家務:從隱形鍛煉到“一鍵搞定”
曾幾何時,維持家庭運轉本身就是一種溫和而持續的日常鍛煉。而家用電器的普及,將這份“隱性運動”徹底清零。
家務勞動的全麵自動化:洗衣機的轟鳴,取代了手搓、捶打的臂力鍛煉;洗碗機的普及,讓飯後站立刷洗的活動成爲曆史;掃地機器人和無線吸塵器的出現,將彎腰、清掃的全身運動交給了機器。這些電器在將我們從繁瑣的家務中“解放”出來的同時,也悄無聲息地帶走了這部分中等強度的體力活動,讓家變成了純粹的休息和靜坐場所。
娛樂:從戶外撒野到“指尖狂歡”
娛樂方式的變遷,是“久坐文化”的最後一塊,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。它成功佔領了我們最後可能用於活動的閒暇時光。
休閒活動的“屏幕化”遷徙:在沒有電子産品的年代,娛樂更多地與戶外和社交聯繫在一起:追逐嬉戲、球類運動、逛廟會、鄰裡串門。而如今,娛樂的中心已經從室外轉移到了室內,從身體的互動變成了指尖的滑動。電視、電腦遊戲、短視頻和社交媒體以其強烈的沉浸感和即時滿足感,提供了成本最低、吸引力最強的消遣方式,成功地將我們的室外的活動時間變成了室內的“沙發時間”或“電競時間”。我們從真實世界的玩家,變成了虛擬世界的觀衆。
我們就這樣步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生活範式:"不動" 成了日常的底色,"靜止" 成了生存的慣性。
科技爆發背後的“隱形賬單”
很長一段時間裡,我們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幸福生活。指尖劃過屏幕就能連接世界,按鈕按下便有飯香滿屋,電梯取代了樓梯,汽車縮短了腳步,科技以便利爲餌,通過層出不窮的技術發明,繫統性地、全方位地將體力活動從日常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中“設計”了出去,直到20世紀50年代,科學家才開始發現不對勁。
倫敦公交司機的啟示
英國科學家傑裡·莫裡斯在 1949 年 開展了一項經典研究,對比了約 31,000 名倫敦雙層巴士司機和售票員 的健康狀況。司機整天坐在駕駛座上,而售票員則不斷在車廂裡走動。研究發現,司機患心髒病的年發病率爲每千人 2.7 例,幾乎是售票員 1.9 例 的兩倍,而且病情更爲嚴重。 這是科學首次提供了確鑿的証據:“總坐着不動,真的會生病”。
“運動”和“久坐”是兩碼事:後來,科學家又有一個更重要的發現:“久坐的危害”和“不運動的危害”是兩回事 。什麼意思呢?就是説,你可能每天都堅持去健身房鍛煉一小時,是個“運動達人”,但如果剩下十幾個小時你都雷打不動地坐着,那你依然是“久坐的受害者”,患病的風險還是會增加。 這就好比你每天都吃一顆維生素,但其他三餐全吃垃圾食品,身體還是會出問題。
從根本上説,我們的身體是與廣闊自然籤訂的一份古老契約,其每一個基因都承諾着奔跑、攀爬與追逐的動態生活。然而,在追求效率與安逸的文明進程中,我們卻單方麵撕毀了這份契約。我們用柔軟的沙發、便捷的電梯和恆溫的空間與無處不在的座位,構建了一個看似完美的“舒適堡壘”,將自己從“捕獵”與“遷徙”的枷鎖中赦免。
這種 “背叛” 的後果是注定的,當身體遵循的古老法則,與我們創造的安逸環境激烈碰撞時,矛盾爆發了。當下諸多健康睏境,便是這場衝突的直接後果:從常見的肩頸酸痛、腰椎勞損,到嚴重的糖尿病、心血管疾病,再到無形的抑鬱與焦慮—種種症候都在表明,我們的身體,正在我們親手構建的“舒適堡壘”麵前,出現了劇烈的“排異反應”和嚴重的水土不服。
或許你會認爲這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大的諷刺就在於此:我們花費了數千年,用智慧將自己從繁重的體力勞動中解放,卻未曾料到,這竟開啟了其活力的消亡序幕。
在便捷的生活縫隙間,多留些活動的時間與空間
然而,這種 “諷刺” 並非無法改變 — 我們既然能憑藉智慧創造出 “久坐的便利”,自然也能靠這份智慧,在便利與活力間找到新的平衡。
當然不是否定科技帶來的舒適,畢竟洗衣機解放的雙手、交通工具縮短的距離,本是文明進步的饋贈。我們隻需在這份饋贈裡,爲 “動起來” 留一點空間:工作間隙起身繞圈,把 “久坐的慣性” 換成 “間歇的輕盈”;短途出行選步行或騎車,讓 “機器的位移” 變成 “身體的喚醒”;週末放下電子屏幕,去公園散步、去球場奔跑,讓 “指尖的娛樂” 回歸 “全身的暢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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